第5章 三兄弟
这一年的年关,楚家犹如横舟独木,过得颇有些飘摇。好在族里长辈还是站在楚明熙这边——至少明面上如此——开年的启礼总算如期举行了。
大年初六的清早儿,庆安坊中御药堂总堂外已是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。魏杰武伸长脖子围着人群转了一圈,没找着可以钻空的地儿,急得直瞪眼。跟着他的小九扒拉着他的胳膊,小脸都哭丧了:“三少爷,别钻了,人这般多,一会儿磕着你踩着你我可就要被阿娘打死了。”
“信不信我现在就揍你!”魏杰武挥挥胳膊,装出凶悍的样子,看小九皱巴着脸,心里颠了下,无奈安慰道:“难得出来一回,就让我看看热闹。回头我把鸡腿给你一只。”
小九没法子,只好短胳膊短腿的尽量护着。
启礼的开炉大典足足等了两个时辰,也不知是来观礼的还是来看人的。即便如此,魏家的三少爷踮了半天脚尖还是没能瞧成热闹,等到前头的人都散了,他也垂了眉眼,耷拉着脑袋往回走。
熙熙攘攘间一只香囊不知何时递到他面前,他懵懂的接了,还未看来人,扭头便问:“这是啥?”
小九也得了一只,举在手里瞧了瞧:“楚家药堂施药呢,这是驱灾辟邪的吧。”
“又不是道士……”魏杰武嗤笑一声,瞥眼看到不远处,一个素净的身影半蹲下来,和那穷人家的孩子说着什么话。她背对着他,他便看不到她的模样,只见那小女娃一身补丁衣裳,咧嘴一笑露出几个小牙,素净的姑娘摸摸她的头,将一只香囊挂在了小孩儿的脖子上。
魏杰武捏了捏手心,香囊散出隐约的药香。
小九看看天色,扯他衣袖道:“三少爷,咱回去吧。”
“嗯?哦。好。”魏杰武一面应着一面走,走出几步回过头,那姑娘半侧过脸,魏杰武想要细瞧来着,却被小九拖着手臂拐了个弯,一忽儿便将这事给忘了。
时辰已经不早,俩人是偷溜出来的,跑了一阵,倒是小九先坚持不住了,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:“爷,缓,缓一会。”
魏杰武自幼跟着父兄练武,体力比他好太多,乜斜着眼瞧他,满脸的嫌弃。
就这般一路走走停停,直到了晌午时分,两个小身影才踢踢踏踏的回到大将军府。不敢走正门,小九先在角门叩了叩,竖着耳朵听了半晌,待要再举手时,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了。门房的小子比小九高出一个头,开口刚想骂人,见着魏杰武学着大人模样负手站在一旁,便砸吧砸吧嘴,啧了声。
魏杰武踱着步子走进去,正经不过五步,见前边没旁人,扯着小九,一溜烟就跑回了自己院子。
院子里依然静悄悄的。
这不合常理呀!
魏杰武猫着腰悄咪咪的走向花厅,忽然……
“诶呀呀呀呀呀呀………………”冷不防耳朵被拎得老高,他喊叫着侧过脸,果然看到他的娘亲——将军府侧夫人佟敏儿——寒着一张脸,面无表情的看着他。他正待再嚎,娘亲已经松了手,就势伸过来捂住他的嘴。
“呜呜呜呜呜……”魏杰武半嗓子压在喉咙里,一边哑巴吃黄连,一边被他老娘拖进了屋子。
“鬼叫个什么劲!”佟敏儿把他往罗汉榻上一掼,皮糙肉厚的,也不担心摔坏了他。“一大早就不见人影,满府的找你你知不知道!”
“满府找我还这般静悄悄?我不信。”魏杰武揉着耳朵还不忘做个鬼脸。
“你!”佟敏儿一指头戳在他脑门:“就是府里出事了才急着找你,怕你给哪路耗子叼了去,死在洞里都找不着。”
魏杰武给她戳得一歪,自个儿正回来,嘟囔道:“大过年的能出什么事,我好歹是你儿子,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。”
佟敏儿脸色白一阵红一阵,魏杰武瞧在眼里,只怕是家里真出事了。家里父兄都在外征战,能让娘亲这般着急的,怕不是……他越想越慌,拉着娘亲衣袖道:“是……是父亲大人……”
“不是!”佟敏儿打断他,“确是战局中的事,但不是你父亲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儿子稚气未脱的脸:“是你兄长。”
“大哥还是二哥?”
“是你二哥。”
“呀!”魏杰武站起身,包子脸在眉心皱出个疙瘩:“二哥怎么了?”
“今日前方有信来,说你二哥在前冬就失了踪影,你父亲已使人去找了。一来怕你母亲担心,二来前方战事紧,要送信也着实不易,便想等找着了再说。
“二哥是母亲的亲骨肉,她自然担心的。那现下呢?可找着了吗?”魏杰武说着双手都环住了娘亲的手臂,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着急。
“若是找着了府里哪还会这般沉寂。”
大将军魏怀书以军功封为靖远侯,原配夫人穆允贤是今上的亲姐姐,二公子魏清辰即是当今陛下明诚帝的亲外甥。皇家子侄,若是能平安寻回来也就罢了,怕只怕……
佟敏儿摸了下儿子圆溜溜的脑袋:“这几日你安分些,莫出去惹是生非的招人眼实。”
“哦……”魏杰武闷闷的应了,片刻又抬起头眨巴眼:“父亲大人会把二哥寻回来的吧?”
“会的。”佟敏儿温和的笑了下:“你二哥,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自从收到北境发来的书函,穆允贤便坐在自己的屋子里,房门洞开着,她的目光从门前穿过,也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。丫鬟奉上的茶盏已经捧了许久,既没有掀开盖盅,也没有搁下茶几。
候在一旁的阿棋看得心惊,想说点什么话儿岔开她的担忧,却又觉着此刻说什么,主子恐怕都听不进去。
直到三少爷的院子里远远传来一声叫嚷打破了府里的静寂,大长公主的目光才重新凝了起来。阿棋趁着这当儿接过她手里的茶,茶已经凉透了。
穆允贤动作一顿,才松开了手。
“主子莫要过于忧心了。世子爷自小聪敏,这也不是第一回跟着大将军到战场了,指不定,就是哪儿绊住了……”
“正因着不是第一回我才担心。我观侯爷书信,辰儿失踪至今总有半个月了。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。”
“主子……大将军只得这一个嫡子,定然会尽力寻找,把世子爷平安带回来的。”
大长公主张了张嘴,又怕自己说出什么更不祥的话来。她是担心则乱,她自己也懂。
阿棋欲扶她进内室歇会,她摆了摆手:“家书已至,邸报定然也发到了宫里。今日日光已迟,明日一早宫里定会宣召。你先去准备一下,明日随我入宫。”她说着揉了揉眉心:“就不知陛下是否能瞒得住母后了。”
正月十五,元宵佳节,长河飞度,月华如练。
定北军的营地里,将士们围着篝火就着星光月光大口吃肉,因着行军,只略饮了些酒!不时有人高唱凯歌,引得众人笑赞附和。定北军在开年时打赢了一场大胜仗,北宸国经此一役元气大伤,边境会平静许久一段时光,他们很快就能回家团聚了。
中营大帐内,魏怀书沉默的坐在帅椅中。一众幕僚营官都聚在帐内,外头喧闹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,庄副将望了萧政一眼。萧政为定北军参军,往日军中有不决之事,将军多能参详他的建议。
萧政捏了捏颌下黑须,字斟句酌的道:“将军,北境军务已定,按律,当择日班师回朝,上启天恩。”
魏怀书意味不明的应了一声。
诸将等了一会,不见明示,只面面相觑。庄副将拱手道:“末将等皆知将军忧心二公子,只是皇命在身,将军若不班师,唯恐朝野物议,于将军于公子,皆不是良策。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硬着头皮道:“我们已在北境逗留多时了,军中粮草……怕是耗不起啊。”
“诸位的意思,我已经明白了。”魏怀书叹了口气,这是他最喜欢也是最看重的一个孩子,自小带在身边,武功兵法都亲自教导,好不容易长成一个铮铮少年,不曾想……
儿女之数,尽皆天命。他沉下气,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传令三军……”话未说完,中帐的毡门被撩了起来,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:“父亲!”
魏怀书一怔抬头,却见他的长子魏承先扬着一张笑脸进来,他眉头皱了下,沉声呵道:“何事慌里慌张的!”
魏承先一看大帐中情形,也知自己莽撞了,忙肃了脸垂手站定:“是儿鲁莽。只军中比武三甲已出,父亲大人曾说过要用头盔敬魁首,儿子便来恭请父帅。”
听了这话,魏怀书的脸色缓和了些,起身时魏承先忙递过行军所用的头盔,魏怀书接在手里,环视诸将,道:“稍后传令三军,明日修整一日,后日一早,班师回朝!”
“领命!”诸将轰然应和。
魏承先愣了一下,随即上前,急道:“父亲,那二弟……”
魏怀书在毡门前顿了下脚步:“留两支十人队,继续寻找二公子。”
说罢,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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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初六的清早儿,庆安坊中御药堂总堂外已是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。魏杰武伸长脖子围着人群转了一圈,没找着可以钻空的地儿,急得直瞪眼。跟着他的小九扒拉着他的胳膊,小脸都哭丧了:“三少爷,别钻了,人这般多,一会儿磕着你踩着你我可就要被阿娘打死了。”
“信不信我现在就揍你!”魏杰武挥挥胳膊,装出凶悍的样子,看小九皱巴着脸,心里颠了下,无奈安慰道:“难得出来一回,就让我看看热闹。回头我把鸡腿给你一只。”
小九没法子,只好短胳膊短腿的尽量护着。
启礼的开炉大典足足等了两个时辰,也不知是来观礼的还是来看人的。即便如此,魏家的三少爷踮了半天脚尖还是没能瞧成热闹,等到前头的人都散了,他也垂了眉眼,耷拉着脑袋往回走。
熙熙攘攘间一只香囊不知何时递到他面前,他懵懂的接了,还未看来人,扭头便问:“这是啥?”
小九也得了一只,举在手里瞧了瞧:“楚家药堂施药呢,这是驱灾辟邪的吧。”
“又不是道士……”魏杰武嗤笑一声,瞥眼看到不远处,一个素净的身影半蹲下来,和那穷人家的孩子说着什么话。她背对着他,他便看不到她的模样,只见那小女娃一身补丁衣裳,咧嘴一笑露出几个小牙,素净的姑娘摸摸她的头,将一只香囊挂在了小孩儿的脖子上。
魏杰武捏了捏手心,香囊散出隐约的药香。
小九看看天色,扯他衣袖道:“三少爷,咱回去吧。”
“嗯?哦。好。”魏杰武一面应着一面走,走出几步回过头,那姑娘半侧过脸,魏杰武想要细瞧来着,却被小九拖着手臂拐了个弯,一忽儿便将这事给忘了。
时辰已经不早,俩人是偷溜出来的,跑了一阵,倒是小九先坚持不住了,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:“爷,缓,缓一会。”
魏杰武自幼跟着父兄练武,体力比他好太多,乜斜着眼瞧他,满脸的嫌弃。
就这般一路走走停停,直到了晌午时分,两个小身影才踢踢踏踏的回到大将军府。不敢走正门,小九先在角门叩了叩,竖着耳朵听了半晌,待要再举手时,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了。门房的小子比小九高出一个头,开口刚想骂人,见着魏杰武学着大人模样负手站在一旁,便砸吧砸吧嘴,啧了声。
魏杰武踱着步子走进去,正经不过五步,见前边没旁人,扯着小九,一溜烟就跑回了自己院子。
院子里依然静悄悄的。
这不合常理呀!
魏杰武猫着腰悄咪咪的走向花厅,忽然……
“诶呀呀呀呀呀呀………………”冷不防耳朵被拎得老高,他喊叫着侧过脸,果然看到他的娘亲——将军府侧夫人佟敏儿——寒着一张脸,面无表情的看着他。他正待再嚎,娘亲已经松了手,就势伸过来捂住他的嘴。
“呜呜呜呜呜……”魏杰武半嗓子压在喉咙里,一边哑巴吃黄连,一边被他老娘拖进了屋子。
“鬼叫个什么劲!”佟敏儿把他往罗汉榻上一掼,皮糙肉厚的,也不担心摔坏了他。“一大早就不见人影,满府的找你你知不知道!”
“满府找我还这般静悄悄?我不信。”魏杰武揉着耳朵还不忘做个鬼脸。
“你!”佟敏儿一指头戳在他脑门:“就是府里出事了才急着找你,怕你给哪路耗子叼了去,死在洞里都找不着。”
魏杰武给她戳得一歪,自个儿正回来,嘟囔道:“大过年的能出什么事,我好歹是你儿子,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。”
佟敏儿脸色白一阵红一阵,魏杰武瞧在眼里,只怕是家里真出事了。家里父兄都在外征战,能让娘亲这般着急的,怕不是……他越想越慌,拉着娘亲衣袖道:“是……是父亲大人……”
“不是!”佟敏儿打断他,“确是战局中的事,但不是你父亲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儿子稚气未脱的脸:“是你兄长。”
“大哥还是二哥?”
“是你二哥。”
“呀!”魏杰武站起身,包子脸在眉心皱出个疙瘩:“二哥怎么了?”
“今日前方有信来,说你二哥在前冬就失了踪影,你父亲已使人去找了。一来怕你母亲担心,二来前方战事紧,要送信也着实不易,便想等找着了再说。
“二哥是母亲的亲骨肉,她自然担心的。那现下呢?可找着了吗?”魏杰武说着双手都环住了娘亲的手臂,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着急。
“若是找着了府里哪还会这般沉寂。”
大将军魏怀书以军功封为靖远侯,原配夫人穆允贤是今上的亲姐姐,二公子魏清辰即是当今陛下明诚帝的亲外甥。皇家子侄,若是能平安寻回来也就罢了,怕只怕……
佟敏儿摸了下儿子圆溜溜的脑袋:“这几日你安分些,莫出去惹是生非的招人眼实。”
“哦……”魏杰武闷闷的应了,片刻又抬起头眨巴眼:“父亲大人会把二哥寻回来的吧?”
“会的。”佟敏儿温和的笑了下:“你二哥,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自从收到北境发来的书函,穆允贤便坐在自己的屋子里,房门洞开着,她的目光从门前穿过,也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。丫鬟奉上的茶盏已经捧了许久,既没有掀开盖盅,也没有搁下茶几。
候在一旁的阿棋看得心惊,想说点什么话儿岔开她的担忧,却又觉着此刻说什么,主子恐怕都听不进去。
直到三少爷的院子里远远传来一声叫嚷打破了府里的静寂,大长公主的目光才重新凝了起来。阿棋趁着这当儿接过她手里的茶,茶已经凉透了。
穆允贤动作一顿,才松开了手。
“主子莫要过于忧心了。世子爷自小聪敏,这也不是第一回跟着大将军到战场了,指不定,就是哪儿绊住了……”
“正因着不是第一回我才担心。我观侯爷书信,辰儿失踪至今总有半个月了。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。”
“主子……大将军只得这一个嫡子,定然会尽力寻找,把世子爷平安带回来的。”
大长公主张了张嘴,又怕自己说出什么更不祥的话来。她是担心则乱,她自己也懂。
阿棋欲扶她进内室歇会,她摆了摆手:“家书已至,邸报定然也发到了宫里。今日日光已迟,明日一早宫里定会宣召。你先去准备一下,明日随我入宫。”她说着揉了揉眉心:“就不知陛下是否能瞒得住母后了。”
正月十五,元宵佳节,长河飞度,月华如练。
定北军的营地里,将士们围着篝火就着星光月光大口吃肉,因着行军,只略饮了些酒!不时有人高唱凯歌,引得众人笑赞附和。定北军在开年时打赢了一场大胜仗,北宸国经此一役元气大伤,边境会平静许久一段时光,他们很快就能回家团聚了。
中营大帐内,魏怀书沉默的坐在帅椅中。一众幕僚营官都聚在帐内,外头喧闹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,庄副将望了萧政一眼。萧政为定北军参军,往日军中有不决之事,将军多能参详他的建议。
萧政捏了捏颌下黑须,字斟句酌的道:“将军,北境军务已定,按律,当择日班师回朝,上启天恩。”
魏怀书意味不明的应了一声。
诸将等了一会,不见明示,只面面相觑。庄副将拱手道:“末将等皆知将军忧心二公子,只是皇命在身,将军若不班师,唯恐朝野物议,于将军于公子,皆不是良策。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硬着头皮道:“我们已在北境逗留多时了,军中粮草……怕是耗不起啊。”
“诸位的意思,我已经明白了。”魏怀书叹了口气,这是他最喜欢也是最看重的一个孩子,自小带在身边,武功兵法都亲自教导,好不容易长成一个铮铮少年,不曾想……
儿女之数,尽皆天命。他沉下气,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传令三军……”话未说完,中帐的毡门被撩了起来,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:“父亲!”
魏怀书一怔抬头,却见他的长子魏承先扬着一张笑脸进来,他眉头皱了下,沉声呵道:“何事慌里慌张的!”
魏承先一看大帐中情形,也知自己莽撞了,忙肃了脸垂手站定:“是儿鲁莽。只军中比武三甲已出,父亲大人曾说过要用头盔敬魁首,儿子便来恭请父帅。”
听了这话,魏怀书的脸色缓和了些,起身时魏承先忙递过行军所用的头盔,魏怀书接在手里,环视诸将,道:“稍后传令三军,明日修整一日,后日一早,班师回朝!”
“领命!”诸将轰然应和。
魏承先愣了一下,随即上前,急道:“父亲,那二弟……”
魏怀书在毡门前顿了下脚步:“留两支十人队,继续寻找二公子。”
说罢,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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